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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18日 散伙饭像铁桶烤肉家部队火锅的辛拉面,几双眼睛死死盯住,千真万确,只下一个面饼。不知怎的,一群人筷子下去,吃完半锅,一通乱叉,胡塞半锅,回头一看,还剩下整整一锅。 这跟之前也没什么差别嘛。今天中午吃烤肉时,方说。咱俩还一样的吃饭,就是你进不去闸机而已。我心想你说得对,要不把来回车费五十块先给我报销了吧。 方是我的好朋友,主要功能为饭搭子。工作中,饭搭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好的饭搭子需具备以下要素:长得美,下饭;对胃口,或者不挑;准点走,不在饭点玩消失找老板汇报;嘴巴紧,一小时后你对老板的吐槽不会被疯狂转发……总之,方具备一个饭搭子的所有优良品质,而区区不才在下我除了不美之外也都有。我和方简直是天造地设的饭搭子。方说,饭搭子倒是好找。我这样的饭搭子再没有——我没等她说完就接下去,相当有自知之明。是,她说。 方同我一般大。方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以美貌形容她,肤浅但贴切。我一直觉得她的长相很熟悉。有一天翻大众点评想起来,她长得像东山小厨的招牌菜,无盐初生蛋。神形兼备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产品共性——下饭,秀色可餐。老板,米饭再来一碗。 说起来,我们正处于半生不熟的夹生饭年纪。有时注射一剂青春癔症的玻尿酸,如痴如醉如泣如诉,不免被苹果肌肥大面部肿胀出卖;有时故作深沉现学现搞大词和抽象,佯装内敛沉稳,过长拖地的西装裤脚像蠢蠢欲动的尾巴。浑身像被小虫爬过的不自在。但方没有这种冲突感,她的成熟与天真像白胡椒之于清远鸡,无论以何种比例调配都觉得刚好。喝完一碗再要一碗。 有天下午,摸鱼回来,发现桌上多台手机,尊贵的Mate 60 RS,背壳像决战黎明的冲锋号角,我一眼就认出来。脑子里瞬间转过两件事:环顾四周有无摄像头,悄无声息,据为己有;大义灭钱,拾机不昧,去大群问谁丢了手机。激烈天人交战之际,打开公司聊天软件,发现方发来消息: ——我手机放你桌上了。 这是什么操作?难道锁屏密码是我生日,这是什么办公室恋情的求爱信号?她爱我,她不爱我,我开始拔汗毛。 ——我今天要交PPT,但是我忍不住,一直要玩手机。所以你先帮我保管,写完再找你要。 好。爱情保安与信物相安无事一小时,一扭头她闪现工位前。 又递过来一个苹果手机。 ??? ——我还有一个手机……呜呜,这个我也不玩了,你一起收走吧。 …… 太美的承诺因为太年轻,但亲爱的那并不是爱情。我只是负责收手机,提醒学生专心上课的班主任。师生恋,世所不容呐,小龙女如是说。 又过一小时,问她,写完了吗? 她说,没有。要不,咱们俩比赛吧,目标是六点写完。每小时同步阶段性进展,谁没写完请谁喝奶茶,怎么样? 你会的Play还挺多。恋爱的小把戏谁不爱,欣然应战。我这个老实人,每一小时给她发消息,“进展X%,已写完XXX部分,大约还需X小时写完,当前进度无风险,中场休息上厕所十分钟”。方,恃靓偷懒的坏学生,一个半小时才给我发一次。 按客观定律,花活儿整多了,目标一般都完不成。我们最后都是七点大致写完,八点交上。这场毫无意义的军备竞赛以互请奶茶告终,存在的意义仅为增添情趣。以及让我对方越陷越深,无盐初生蛋的一派天真,好吃,吃过都说好。 自我说离职以来,“最后一顿散伙饭”不知说了多少次,欺骗程度堪比我老家开几十年的老店,招牌是“老板跑路,挥泪甩卖,最后三天,全场两元”,黄纸黑字,显得隆重恢弘。置身其中如陷入时间循环,每一次都是新的三天,什么都没变。 今天确实是最后一次。方穿短裙高跟鞋,进闸机后,抬一只脚,两只白胳膊像白玉兰的瓣,在头顶合拢,笑着同我比了个心。我的手摇得像火锅里左右开涮的毛肚,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太琼瑶了,我心里想。是编剧的悲情还是命运的捉弄,棒棒鸡打鸳鸯,好一出人间悲剧。 “我们的友谊太短暂了。”分手的时候,我哽咽着讲出这句话,方也红了眼眶。人生至此,遇见一个好朋友的概率,不亚于茫茫人海里找一个好男人,我们遇上了,可惜,赏味期只有半年。 多么遗憾呐。花儿落得太快了,一朵完整的花砸我头上,心里扑通一下,把月亮埋进井里,身子压了压石盖,走两步又回头,拱手拜上几拜。 我懂她心中柔情而未言的部分,那既是自我保护也是骄傲。不舍的暗语转化为明文,成年人造作的羞耻心作祟,也有增加对方心理负担的压力,彼此欲言又止。我脑海中一直想着这句话,直到眼泪奔涌而下,而后冷静了一些,每讲一个字就要抽噎一下。 我们的友谊太短暂了。它本可以开更多花,结无数个漂亮的果实。好可惜啊…… 落魄的小说家写了一个精妙的开头,封笔。 好可惜啊。小说家后来也常常跟人这么说。 别人问他为什么。 造化,造化弄人呵……世上事有几个不如此?你举例我瞧瞧。 问的人知道小说家是夸张的自我安慰,收声不提。 ——我好想把这个故事写完。哪怕只是多写一段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