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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胭惜雨 发表于 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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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五年前进入互联网行业至今,失业的乌云似乎一直笼罩在每一个互联网从业者的头上。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这种恐慌来源于生活中的各类杠杆。

比如房贷、车贷,也包括孩子、父母、夫妻等家庭花销。所有看似体面的中产生活背后是由一大堆的杠杆在支撑着。失业之后,收入锐减,可银行的催账单、子女的教育支出、水电网的缴纳可不会看在你失业的面子上就放过你。当裁员通知发到邮箱的那一刻,这些组成中产生活的幻觉如同一栋地基不稳的大厦,摇摇欲坠。

更可怕的是,一部分中产人士的家庭关系也是由这些幻觉组成的。当你还在大厂,年入百万的时候,家里父慈子孝、鸾凤和鸣,再寒冷的冬天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内心都充满了温暖。

可如果失业了,父母在电话里看似无意的问起“找到工作没有?没找到工作也不用急。”一开始还稍显慰藉,可每周都问,就变成了刺耳的噪音。妻子拿着计算器焦躁地算自己的收入加上家里的存款还能不能撑得住孩子的钢琴课。答应孩子国庆节一起去玉龙雪山旅游的计划,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大家都默契的没有再提起。

以上这些“恐怖故事”,就是我一直认为的互联网从业人员恐惧源头,即:阶层滑落。

但最近我有了一些新的思考,或许大家怕的并不是阶层滑落。因为近几年考公、考编、考国企热潮如火如荼,甚至很多身处偏远地区,薪资也就四五千块的岗位也有一大把的海内外硕博争抢。前段时间我看到我家乡——一个四线县城招聘事业编,起步要求硕士以上学历,月薪大约在六千左右。在公布的报名成功的名单中,可以看到任意一个岗位应聘者多则上百人,少则五六十人。因为不限户籍,所以不少候选人是外地、甚至是外省人过来考试。

难道他们背井离乡,是打算靠这六七千块钱在县城里当中产?我觉得不是,实际上,很多人都知道原因:这类工作稳定嘛。

那所谓的“稳定”仅仅是说不会被裁员吗?稳定真正可贵的地方,是它不会让一个人在某个系统里积累了十年、二十年的经验,高度适应这套系统后,突然被扔回市场,面对一个个新的系统,重新去适配,证明自己到底值多少钱。

我想起在九十年代,东北大下岗时期,无数技术工人所在的工厂破产、减员、合并,工人被迫下岗。自此,很多东北家庭进入了一段漫长的下岗阴影。现在很多孩子不太理解:为什么父亲在工厂里是受人尊敬的技术工人,不说技艺有多精湛,但总算是在工厂里没掉过链子,那个时代的人也算是吃苦耐劳。就这样要技术有技术,说勤奋也勤奋的人,失业后竟无处可去,只能在家里一杯一杯的喝散白。

当这些孩子进入互联网公司后才明白父辈的苦衷:原来很多“技术”,只有建立在“公司”这个平台上才有价值。

让我们假设这样一个人:一个优秀的产品经理,硕士毕业,从实习期开始在字节,工作八年,表现优异,一路提到3-2的位置,总包接近200万。然后被调去做了字节的一个创新项目,然后因为各种原因创新项目一年后整个被砍,他虽多方走动想在裁员前被调走,但终归没有成功,拿到了大礼包。失业后面临第一次再就业,他踌躇满志,目标腾讯 11-12 级或者阿里P9这类的同级别。但是这种级别的岗位自古以来就是僧多粥少,内部多少人虎视眈眈都上不去,开给外人的就更少了。

退而求其次吧,大厂没机会,中厂也行。HR 一问当前薪资年包 200 万,直接发一个笑哭的表情,表示接不住。200 万,开玩笑,这都是 VP 的工资包了。

一些小公司倒是表示完全能接受,可以让你过来当产品 VP,月薪是 3 万,一年 13 薪,剩下的部分以期权的方式给你。你打开 BOSS 直聘看了一下这家公司,前年刚成立,规模0-99 人,参保人数 4 人。CEO照片是一个男人戴着眼镜、穿着西装、侧着身子、双手抱肩,简介里写着“知名创业公司培训教练,曾帮助数十家创业公司完成公司体系改革和业务再造”。

你敢去吗?

此时的他,猛的一抬头,发现自己在这 960 万平方公里,34 个省市自治区,竟然有点走投无路的意思。

之前那一身光辉的履历,之所以光辉,是因为“字节跳动”这四个字。那豪华的年包,也是因为“字节跳动”这四个字。甚至引以为傲的产品能力,之所以能挥斥方遒、指哪打哪,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背后有字节的流量、组织、资源、品牌和协作体系。当把公司这个平台抛开,他好像什么都不会。开饭店不会下厨,开理发店不会理发,哪怕去摇咖啡人家都嫌他老——没错,现在咖啡厅招员工都要求是25 岁以下。

这并不是说这些人没有能力。恰恰相反,他们能进大厂,就是因为他们足够聪明、勤奋,也真的解决过复杂问题。问题在于,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往往依赖于一整套的平台资源、组织流程、技术基础设施和品牌信用。很多人的能力就是平台一点点培养出来适配自己的,离开平台,纵有千般武艺,在找到下个平台前也无用武之地。

回到前面考公考编的话题上。不知道各位去办理自己的身份证的时候,有没有自己观察过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公务员。他坐在那里十年,拍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照片、看了多少人的户口本、录入了多少人的信息。如果现在裁掉他,把他扔到社会上,以他十年的工作经验,能去做什么。

还好,政府没有那么残忍,不会因为他坐在那里十年干的活跟刚入职三个月的人工作内容一模一样,工资却更高而裁掉他。

互联网公司会。

很多人之所以在互联网公司里拿着高工资,本质上跟坐在政府大楼里那些做着固定工作流程的公务员是没有什么区别。那些动作并没有多之前,只是因为这个平台的价值够大,你只要在这个平台里,自然就会被赋予价值。画高保真的原型、调教内容算法、搭建社群规则,这些技能的价值、产出的定价甚至都不源于市场,而是源于平台。那么对应的,自然我们这些“每天不停拍照办身份证的户籍警”,最怕的就是丢掉这个实现自己价值最大化的平台。

办身份证这件事终归私企是不能干的,那为什么这些产品经理、运营经理,不能自己出来单干呢?其实也不是不行,但难度太高了。

我们的手艺是被职业细分过、高度适配公司这个平台。这就使得这个手艺拿出去,不能自己成为一个平台,独立面向市场。理发店的 Tony 老师会剪头的手艺,除了可以去理发店打工,也可以攒几年钱自己开个理发店,再不济也可以去公园里给大爷们理发。理发的全流程都在他身上实现闭环,他可以自己直接面向市场收费。

如果哪天理发店也进行职业细分,理个发需要一个团队,理发总监负责整体发型制定,剩下六个理发师一个人专门负责左前边的头发、一个人负责右前边、一个人负责左后边、一个人负责右后边,还有一个发型师负责鬓角、一个负责刘海。

然后再根据用户画像细分,男孩头一个团队,女孩儿头一个团队,年轻男性一个团队,以此类推。我相信 Tony 老师也会很怕被理发店开除吧。毕竟自己只会剪6-12 岁圆形头颅男孩儿的左前边头发而已啊。

所以互联网人之所以恐惧失业,不单单是现金流突然断裂,也不只是房贷、车贷和交不上孩子的钢琴课。

真正可怕的是,当一个人把自己人生中最好的时间都交给一个巨大平台,被训练成这个平台里精密而高效的零件后,有一天平台突然告诉他:你可以离开了。明明自己没犯错、明明自己还能干活、甚至自己干的一直都还不错,只是这个系统现在不需要你了,就又被扔回市场里。

而市场并不需要一个“曾经在某台机器里运转良好的零件”。市场只会问他:离开那台你已经无比熟悉的机器后,你在我这部机器里能运转得怎么样?又或者,你自己能不能独立运转?

这才是互联网人真正恐惧失业的地方。它不只是从中产生活里跌落,更是突然发现,自己原来一直站在平台的肩膀上。

一旦肩膀撤走,脚下并没有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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