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你把这封信收好，密送与陛下。他坐着不断用锦帕拂拭他的剑，却不看着我。

那你呢？我皱着眉，疑惑着。

待我肃清敌寇，自当于陛下面前负荆请罪。这一役为北来诸将破城国降，我岂能弃之不顾。他依然冷静的拂拭着剑。

我懂了。

你要活下去。他的眼里尽是血丝，看着我。

北国敌寇入侵，在他的抵挡下敌军主力被阻于关隘之外。但敌人置之死地而后生，出奇制胜，其中一支小部队从小道秘攻都城成都，圣上在周围人的劝说下弃城投降了，如今我等尽是降兵。诸位将军纵使听到了圣上投降的指令，却依然心有不甘，以刀斫石，亦难泄心头只恨。

他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带给圣上，我并不知道其中写了什么。我骑着马，往都城成都赶去，纵马一跃，马怒鸣一声，我不曾再见过他。再听到他的消息，已是在洛阳。

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在洛阳见到了圣上。

因我本是剑客，不入军籍，当初国破兵败尚可悄然遁去。一载春秋，我终于见到了他的信所托付之人。

陛下！我虽尽力压着声音，却依然激动的小声喊了出来。

你还是唤我安乐公。陛下闭着眼笑着，慢慢的摇了摇头，只缓缓道了一句。

那一刻的我，似乎略微体会到了他的些许感受。那是一种屈辱的孤独，绝望的无奈，以及致命的寂寞。

他……我问起他的事，陛下招呼我喝水，似多年前的往事一般，如久远的故事书一样，翻开了第一页。

我在成都见到了他。

兵败的诸将，被敌将征召到了成都。昔日不论胜或败，成都的城门他都无悔的走过，如今却物是人非。当踏入成都城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他第一次来成都时的情形。

那是三十多年前，丞相带着大军回城，带着少年的他回来了。作为降将，他跟在丞相身后，坚毅而自信。我并未见过丞相，但是我知道没有丞相就没有如今的他，国可能更不能绵延到如今。

他未有太多言语，径直往皇宫赶去，正式向敌将受降。

不久传来敌将自立为王，带着他反叛了敌国。我在民间听到了一些声音。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穷兵黩武，总想靠打仗来赚取声望。

国已破，他这又是为何。

他在国三十多年，却又叛国，难道说他不打仗就活不下去了么！

是的，我也不理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陛下反问道。却没等我再次发问或者回话，他接着又说道。

有些事，不去做，便对不起自己。

接着我看到了令人绝望的一幕。因为北方来的敌国士兵长途跋涉攻占了我国，如今敌将又要强迫他们反叛，士兵们终于忍受不了，决定推翻敌将，迎接敌国新指派的将军。

一定是他蛊惑了将军！

他这个混账！

我一定要杀了他！我必须要回家！

士兵们的怒火点燃了皇宫，包围了他。他执着剑，缓缓的从屋里走出来，眼中尽是血丝。只有他一个人。

那一刻我好想哭，为什么他在他的国，对抗敌国，却只有孤身一人。

人生最后的一段时间，怒火让他想起了一些人和一些事。似乎那些人和那些事又浮现在他眼前。

他眼前是曾经与他一同并肩作战的战友，他看到战友们身着战甲，威风凛凛，自信的大笑着，呼唤着他。

参见将军！

将军，我们胜了！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和战友们一同大胜敌国，意气风发的回到成都。但是眼前的他们突然却又不说话，渐渐的落寞起来，然后背过身去，一个接一个，那么留恋的一步又一步，不住的回着头，慢慢的离去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拉住他们，但是他却走不动。渐渐眼前的他们模糊了，满尽却是包围着自己的敌兵。敌兵怒吼的谩骂，他却完全听不到。不时有敌兵挥着兵器攻过来，一一被他刺死。但敌众他寡，他被包围到了一根柱子边。人越来越多，但他却不断地在人群中看到那些熟悉战友，一个一个的笑着背对他离去，一次又一次的忍受着煎熬。但此时的他周围，却没有一个他熟悉的人，明明这里是他那么熟悉的土地。

他到成都三十多年了。

敌兵群攻而上，长矛刺进他的身体，连背身离去的战友他也看不到了，周围全是憎恨他、埋怨他的人。他想起了丞相，丞相将他带到这里，教导他兵法，教导他治国之道，他眼里的丞相是那么苍老。

如今他却和丞相一般年纪。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然后将剑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丞相啊，我也和您一样大了。

但使锦城武侯在

泪水听完了故事，离开了我的双眼。

我愤怒的望着陛下，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怨恨，依然是淡然的微笑。我怒！我十分愤怒！但是我又看到陛下的笑里，是满目的憎恨，满目的憎怒。

陛……安乐公，你在洛阳，还好吗？

当然好呀，陛下……待我十分好，如今在此与成都无甚差异，乐或有甚之。陛下说着，丝毫没有受他刚才说的故事影响，似乎那就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安乐公，为何，您要来洛阳？我不解的问道，应该说是不甘心的问道。

陛下又闭上了双眼，这一刻的笑容，是强硬的挤出来的。于是陛下翻开了故事书的新一页，这一页的主角是陛下。

那时他将敌军主力阻挡在关隘之外，但成都已被敌方的奇兵攻入，以成都之兵，尚可与之一战。但是这时周围的官员们多以投降的想法为主，声嘶力竭的不断劝说着陛下。陛下就那样无言也无奈坐在椅子上。

谯大人是声望极高的本地高官，素来看不起他，不时的说着天命不在成都，说着北国的繁华，叹着北国的强大，言语之间尽是北国繁盛，我国羸弱。

据说武侯在时，谯大人的话无太多应验，却总是不时的质疑旁人，总是不停的夸耀敌国，当时的丞相与将军们都对他不屑一顾。国家在最危险的时候，谯大人没有良策，在丞相的殚精竭虑下社稷康复，谯大人又说着北国的强大和天命，一切都与大家的努力无关，似乎我们的国家注定要灭亡，他们就是罪魁祸首。他从来都没有建言献策，只是一味的埋怨着。

陛下自小就不讨厌谯大人，因为丞相严厉的教育陛下时，谯大人有时也会予以安慰。但是每每听到谯大人所谓的谶言和对我国的轻视，却总是让陛下失望。

国破之际，陛下亦不知该如何是好。陛下没有直面过敌军，面对一时如天兵般突然出现的敌人不知所措，而无论如何的无奈，敌军现就在城外。陛下多么希望丞相还在，他一定会说，陛下且宽心，容我率军破敌。

但是陛下没有了丞相，如今也失去了他。

谯大人和其他人都恨他，恨他穷兵黩武，与北国多年战争，胜少负多，甚至军旅中的其他将军也多生怨言。在敌军压境的时刻，谯大人依然还是喋喋不休的投降，称臣，严辞拒绝了迁都南中，避险友国等其他的提议。

国破之际，陛下多么希望身边但凡还有一个人，能笑着对自己说，陛下不要担心，我们还有退敌良策。

谯大人不断的说着不投降，将会如何惨烈，国民将会痛苦。那时的我听闻谯大人们的言语，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与周围的人一同拥在皇宫外，呼喊着誓死御敌，却无法为陛下分忧。我们都以为自己的声音可以帮助陛下，我们都以为我们可以这众志成城击退敌人，我们都以为。

椅子上的陛下看着众臣的劝说，心中思绪纷乱。望着眼前这些似曾相识的人他恍惚间看到了年少时与父亲一同并肩作战的父辈将军们，他们那样意气风发。

那时陛下的父亲问将军：“现在对你委以重任，你有何应对之策吗？”

将军对曰：“若敌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年少的陛下，听着将军这话，也心潮澎湃，向往着天下。但如今却不再有这样的将军，用豪言壮语与行动给与陛下信心，陛下只能无奈的听着谯大人们的“谏言”，让自己接受俯首称臣。父亲说的天下，太远了。

陛下累了，实在太累了，于是他放弃了。

很快敌将攻进了成都，随后另一名敌将构陷了这名带领奇兵制胜的敌将，并带着他反叛了。

于是我国的军队，成为了他国的棋子。

于是我国的疆土，成为了他国的舞台。

他给我的信，我没能在当时送到陛下手里。如今我看着眼前的陛下，想着死前的他，想着被谯大人们包围的陛下，那份致命的陌生感和孤独，那种在故乡逐渐被陌生吞噬的绝望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陛下依然只是笑着，我以为他会哭，但是并没有。

想着我自以为武艺超群，一心憧憬着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一心妄想着自己可以助人于危难，未曾想自己最终竟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看客，徒有愤怒与不甘而已。

我就像栅栏外的看客，想要帮助栅栏中在自家内被凌辱的无辜动物，一次又一次的怒吼，什么都做不了，无奈的祈求着。

我本以为我可以帮助你们！我压着声音，哭喊着，双手支着桌角。

你能作为故国的人，来到我面前，就是真正的帮到我们了。陛下睁开了眼，其中似有晶莹，欲言又止。

我恨谯大人，我恨他们，他们什么都没做！却践踏着他的尊严，一味的侮辱着他！我小声的怒吼着，紧紧的攥着茶杯，似乎快要将其捏碎。

陛下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什么都没说，无奈的挤出一丝苦笑。

人之无情

你要活下去。他对你这么说过吧。

再一次听到这句话，曾经的那些时刻，曾经的他，曾经的故国，曾经的那些故事，一一在我脑海中闪过，泪水打湿桌檐。

您甘心吗！我带着泪，不甘心的问道。

为什么不甘心，洛阳比起成都不是更好吗？我如今十分快乐呐。

您还记得成都的芙蓉花吗？

我的质问并没能让陛下有所感触，他告诉我洛阳的一切都很好，他并不想念故国。

突然陛下说脸上沾染了不净之物，要去洗个脸，便暂时离开了。

陛下身旁的侍从，是从成都陪伴他至此的，当初那么多侍从，如今也仅剩下一人。侍从也和我说了一个故事。

敌国晋王宴请陛下，刻意让舞姬故国舞蹈，故国的人们掩面而泣，可陛下却言笑自若。

你思念你的故国吗？晋王问道。

这儿这么快乐，我一点都不想。陛下笑着应道。

我怔住了！

此时陛下也回到了席中，坐到了我的对面。

您思念成都吗？我问道。

陛下楞了一下，并没有说话。

这儿这么快乐，我不思念那儿。陛下低着头，声音愈发的小。

当他抬起头，我看着他的脸，却觉得这话出自他之外，只是借由他的嘴说出。

您可还记得先主的遗志？

我现在选择做一个无情的人，多情只会徒增烦恼，无情反倒自由自在，逍遥快乐。

我懂了……

我起身，准备告辞，向陛下道别。

安……陛下，我走了。

再一次抬起头看着陛下的脸，我印证了我的想法。他依然是淡然的微笑。

幽而复明

我在陛下眼中看到了惊喜和感动。

最重要的是，我终于在陛下眼中看到了眼泪。我向着门外走去，抹去我眼中的泪，一次比一次清晰的看清这个世界。

陛下叫住了我。我回头，转过身。

我是一个无情的人，但你不可以是！我是一个无能的人！但你可以不是！我是一个只能无可奈何的人！但你不是！请用你的剑，去求你的道！请你可以真正的用自己的能力去卫道！

我双手抱剑，弯腰作揖，久久没有起身。

您恨他吗？我低着头，问道。

他是英雄。陛下坚决的说道。

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陛下会这么无情，为什么他会为了陛下假意投诚并死战。

我起身，再次弯腰作揖。

是的，我并没有告诉陛下信的事，也没有将信给陛下。

可以告诉我，他给我的信里写了什么吗？

我拿出了那封信，第一次打开它，对着陛下读出来。

听罢，陛下亦对我深深的作揖。

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以下是援引史籍中的素材。

《三国志蜀书十四姜维传：寻被后主敕令，乃投戈放甲，诣会於涪军前，将士咸怒，拔刀砍石。

《华阳国志：维教会诛北来诸将，既死，徐欲杀会，尽坑魏兵，还复蜀祚，密书与后主曰：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三国志蜀书十魏延传》：先主大会群臣，问延曰：今委卿以重任，卿居之欲云何？延对曰：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先主称善，众咸壮其言。

《三国志蜀书三后主传》注引汉晋春秋曰：司马文王与禅宴，为之作故蜀技，旁人皆为之感怆，而禅喜笑自若。王谓贾充：人之无情，乃可至於是乎！虽使诸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而况姜维邪？充曰：不如是，殿下何由并之。他日，王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郤正闻之，求见禅曰：若王后问，宜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陇、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因闭其目。会王复问，对如前，王曰：何乃似郤正语邪！禅惊视曰：诚如尊命。左右皆笑。

天要亡大汉，没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