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会议室里的裁员通知

“相信大家最近也听到一些风声了吧，我们这个组要被裁了。”刘盛手里拿着保温杯，坐在会议室中离空调最远的一个角落。面色很平静，时不时的打开保温杯抿上两口刚泡好的小山正种。

四十三岁的刘盛在互联网行业早就是可以退休的年纪了。他刚毕业的时候就来到洪乐，眼看着这家公司从两百号员工一直到今天的二十多万人。二十年浮浮沉沉，来了许多人、又走了许多人，刘盛的职业生涯都是在这家公司度过的。按道理说以刘盛的履历按道理说怎么也不该只是一个带五个人的组长。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在组织架构上真的就是一个组长。

这次被裁，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为什么：上个月，他们所在的运营组因为一个外包员工的操作失误，把包含价值一百万的虚拟点卡激活码的 excle 文件发到了玩家群里。等发现的时候，这个文档的激活码已经全部处于激活状态。

这批激活码理论上只有刘盛有资格发放，但是他交给了负责用户运营的李瑞德。上个月因为有一个玩家活动，所以李瑞德把这批激活码丢给了他管理的外包小猫，让小猫自己去从文档里负责激活码发给玩家。小猫本来是打算发活动内容到玩家群的，可他又有一个不好的习惯，就是喜欢把文件重命名为 111.xlsx 或者 222.doc 这样的名字。结果这次激活码的文件是 111.xlsx，而活动内容的文件是 1111.xlsx。就这么一个顺手，就把激活码发出去了。

区区一百万的虚拟点卡对于洪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是这件事造成的影响很大，当天直接就上了头条。最后还是刘盛这条线的总经理发话，就说这批点卡本来就是回馈老用户的福利，并不是什么失误，才算是把事情压下来，顺手还获得一片称赞之声。玩家纷纷留言：“总算是能从洪乐那里看到回头钱了”。

这件事如果是发生在七八年前，那个时候洪乐如日中天，刘盛作为老员工稳如泰山，这件事过也就过去了。可是这次不一样，早在半年前刘盛就从朋友那里听说今年要“降本增效”。所有招聘全部停止，裁员名额起码百分之三十。刘盛一辈子也没赶上风口，这回裁员的风口总算是赶上了。

好在以他的资历，公司也不会为难他，只是会调去别的部门，挂一个专家岗，不带人，继续混日子。但是剩下的这五个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公司给的选择还是不错的，两个月的转岗期，如果各位能成功内部转岗的话，就可以继续留在公司了。如果没有新部门接受的话，就是 N+1 的待遇。大家有什么疑问吗？”会议室里回荡着刘盛的声音。他们能有什么问题，他们早就已经在公司里找自己认识的人帮忙，看看能不能内部转岗了。

李瑞德自然不用多说，损失了一百万的点卡，公司没有找他要损失就已经感天谢地了，所以这次 N+1 他是拿定了。

而其他人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今年降本增效，所有部门都是走一个人锁一个名额，其他部门根本没有名额能接受他们转岗。

在这不幸的五人组中，还有一个最倒霉的人：那就是上个月月末才刚刚入职的叶子善。

“那个……我呢？”叶子善看向刘盛。

刘盛一脸抱歉的看着他：“你也可以内部看看机会嘛。按道理说公司的内部转岗是要求必须司龄一年的，但是你的情况特殊，也会给你开转岗的权限。好了，具体通知需要 HR 那边安排，大概是在下个月的月中，还有两周时间，大家把手头的工作做一下收尾。后续隔壁组的孙浩强会来接受资料。”说完，刘盛慢悠悠的出去了，其他人则没人跟着出去，好像就是在等他离开似的。

果然，等他一离开。负责第三方社区渠道运营的柳茉莉开口道：“听说这次本来是要裁隔壁孙浩强那组的，以老刘的资历，谁能动他呀。”说着她不经意用眼睛扫了一下李瑞德。没办法，大家都知道这次倒霉全怪李瑞德，这口锅也不由得他不背。

其实他做的事情，整个公司大部分人都是这么做。只是他最倒霉，刚好赶上了降本增效的风口、刚好赶上了又是这么大的面额。

李瑞德挠挠头，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反正他是一个肯定要走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留下一句“有空请大家吃饭。”就匆匆跑路了。

“子善是有点倒霉，你这才刚来就被裁，你的简历不花了？”柳茉莉看向叶子善。

叶子善不是刚入行的新人，他从事互联网十年，历任五家公司，平均一个公司的司龄也就两年。在选这次 offer 的时候，叶子善想着洪乐近二十年都没听说过有大规模裁员的事情，就想着为简历着想，来洪乐干个四五年，把简历稳住。结果没想到，刚入职就被裁，这份履历再写上，下份工作都不知道怎么找。

“倒霉呗，哎。”叶子善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感受会议桌冰凉的桌面，大口呼吸着会议桌上方空调吹出的冷气，好像是希望用这股子冷气压一压肺中的火。

在公司已经工作五年的姚晓军说：“公司里有机会的话我会帮你问问的，回头你简历发我一份。”

“对，还有华少。我拉个群，你们把简历发群里，万一有机会呢。”柳茉莉一边说着，一边拉了个群。

蒋少华是去年是以校招生身份来到洪乐的，刚刚二十三岁。因为名字跟某个知名主持人比较像，所以大家都叫他华少。这几个人里，除了刚来就被裁的叶子善，就属他比较难换工作。

“谢谢茉莉姐，我回去就整一整简历。还有，那个，我的内容还发吗？”蒋少华是内容运营，负责给叶子善的自建社区和柳茉莉的第三方社区提供内容的。作为这里最年轻的新兵，也是第一次遭遇裁员这种事。虽然之前柳茉莉和姚晓军也早就给他透露可能要被裁员的消息，可事情真来了，他还是有点懵。

姚晓军一摆手：“还做个啥啊，回去好好整整简历，我、茉莉姐和子善给你把把关，那才是正事。工作的事儿，老刘不说，那就是不用做了。他问起来你再做吧。嗨，其实他还能问啥啊。他后面听说要去楼上的部门，也不在这个部门里待着了，谁还管这些事儿啊。”

“对，老刘要是真问再说吧。”柳茉莉搓了搓胳膊，会议室的冷气开的比较足，她一个女生比较怕冷：“先回吧，有事群里说。对了，点一波奶茶吧，你们要喝什么？”

“把瑞子和老刘也叫上吧。”叶子善看着柳茉莉在刚建的群里发起了点单小程序，这样等下奶茶来了，李瑞德和刘盛看他们几个有奶茶，肯定不高兴。都是职场上混的，大家有怨气归有怨气，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柳茉莉抬起头看了叶子善一眼：“行。”然后把点单程序发到了部门的大群里。

大家一边走下楼回工位一边选奶茶。

叶子善拿起手机点上一杯杨枝甘露，随后一脸苦笑地给妻子发微信：“完蛋了，还真被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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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词解释：

1.N+1：公司裁员时给予的现金赔偿，N 是指在公司里的工作年限，比如司龄两年，则 N=2。2+1 等于 3，也就是裁员的时候公司需要提供 3 个月的薪资做为赔偿。

2.外包员工：由劳务派遣公司招募的员工，然后向大型企业里进行派遣。不享受对象公司福利、待遇、职级、晋升，工资也相对较低。

3.offer：入职邀约。

第二章：工作安排

下午，依旧是那间开足冷气的会议室。会议室的电视大屏中默认显示着会议室的预定日程表，从下午两点到四点，是总监谢欢的时间。其实大多数会议根本不需要两个小时，但大家订会议室总喜欢多订一些时间，以防止万一有个什么意外，需要延长会议，好有个冗余时间。如果会议提早结束了，那就直接走就是，也没什么损失。

刘盛也依然是坐在远离空调口的位置上，手里捧着那杯似乎永远也喝不完的茶，眼睛看着黑洞洞的保温杯，让热气慢慢地熏着自己的眼睛。他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说是这样可以缓解眼睛疲劳。

谢欢和孙浩强对面而坐，只有刘盛坐的很远，三个人的座位看起来很怪。谢欢只是看了一眼刘盛，也没说什么。对于他来说，刘盛就是一个惹不起的关系户，虽然他挂在自己名下，但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刘盛的人事权。刘盛若干个闲聊群中，有无数个自己一年都见不到一次面的高层。这就是公司元老的份量。要不是刘盛自己觉得年纪大有点累，不想再带人了。他只需要去找关系网的任何一个人，走的人都必然是孙浩强那组。

没有人喜欢自己下面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谢欢当然也是如此。虽然平时两人处的看起来跟哥们儿一样，可这次听副总经理说刘盛要被调走，他还是感觉心里舒出了一口气。

白色会议桌的另一头，孙浩强正在摆弄着笔记本，远程投屏到会议室的电视机上。

“这是我们组在接下来的 TC14 邀请赛要做的内容和工作安排。”孙浩强开始一张张播放着 PPT。

“首先是赛事预热，第一轮的小组赛赛程已经出了，所以会赛事的有奖竞猜会在我们自己的社区 APP《对战》中开启，一直到整个赛事结束。在这个阶段，我们还会对参赛的选手做一些赛前采访，做一些视频放到站内，做一些切片放到站外去引流。直播流会有一个专门的赛事页，观看直播可以抽奖，分享还可以获得额外一次抽奖机会……”

孙浩强滔滔不绝的说着这次关于这次《TC14》邀请赛的宣传工作。《TC14》是洪乐旗下拳头产品《王者联盟》的官方赛事，一年举办一次，奖金非常丰厚，是《王者联盟》不折不扣的年度盛宴。

谢欢“平台运营部”，主要负责运营的 APP 就是《对战》，这是一款服务于洪乐公司旗下所有游戏的社区 APP。这个 APP 的 DAU，百分之八十都源于洪乐旗下的三大游戏《王者联盟》、《梦幻地下城》与《和平荒野》。剩下百分之二十的用户来源于其他游戏。刘盛所负责的“运营 1 组”就是专门负责三款大游戏，孙浩强负责的“运营 2 组”则是负责其他游戏的。

一到年底开始打绩效发奖金的时候，就是孙浩强最生不如死的时候。孙浩强的运营 2 组负责的游戏有二十多款，组内人员 15 人，所占流量却很少。刘盛那组呢，五个人，却贡献百分之八十的流量。这绩效奖金谁多谁少还用想吗？

反正自从孙浩强进入洪乐以来，他们组的绩效就一直很稳定的是 B。一到年底汇报的时候，就会被谢欢骂“组里的人数是 1 组的三倍，DAU 还不到人家的一半，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差的？”

其实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这种游戏公司的游戏社区，板块用户量多不多哪是自己能说的算的。自己负责的二十款游戏玩家数量加在一起还没有人家一款游戏的玩家多，他怎么做能做过人家？

没办法，谢欢又不能把“人家是元老，人家跟那几个大游戏的制作人关系好。人家是元老，所以人家跟高层关系好。”这种话挂在嘴边，又还要给孙浩强一个绩效为“B”的理由。那还能怎么办？只能是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每年年底都演这么一场戏而已。

往年的《TC》 赛事在《对战》和站外的一部分运营，往年都是由刘盛负责的。今年不是因为要裁了刘盛那一组嘛，所以孙浩强临危受命，接下了今年《TC14》赛事的相关运营工作。并在一周内就做好的运营规划。

看似时间很赶，其实这种赛事每年要做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在洪乐这种大公司做事情有个铁律：只要一个方案没有错，那就不要动它，不停重复的去干就好。

赛前采访、赛中抽奖、赛后精彩镜头剪辑、联系各大游戏直播的主播进行口播等等，这都是十几年延续下来的工作流了。甚至孙浩强想要更懒一点，直接问刘盛要去年的《TI13》赛事方案 PPT，把数字从“13”改成“14”，再把汇报人的人名从“刘盛”改成“孙浩强”就行。

谢欢看着方案规划和细节一言不发，一直到了所需资源的页面，敲了敲桌子：“这里预算上要控制一下。今年公司要降本增效，项目组那边的预算相比去年都少了百分之三十。我们这边能分配到的资源肯定更少，砍百分之五十的预算吧。具体怎么砍，浩强，你回去再盘一下。明天是周五，嗯……周一吧。下周一下午你定个会议室，我们再对一下。”

孙浩强一边答复道“好的。”一边敲击起键盘，在这一些 PPT 的备注里写上“预算减少 50%”的字样。随后问到：“谢总，你看其他地方还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谢欢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过身子看向角落里的刘盛：“老刘，你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要改的吗？”

刘盛自从找老同事去要一个闲职的许诺后，现在就是处于一个过渡阶段。过渡阶段对一个职场人来说就是一个来每天打卡领工资混日子的阶段。人家问你有什么意见，只是一种职场礼节，谁都不会当真的。

“没有，浩强做的挺好的。对了，等下我给你开一下我们组的知识库权限，里面有我们过去的活动方案和数据回顾。如果需要什么资料，尽管要。”刘盛拧上保温杯，知道该走人了。

虽然是一个公司，但知识库的权限却是以小组为单位隔离的。孙浩强所负责的“运营 2 组”并没有刘盛的“运营 1 组”的权限，可等刘盛那组被裁掉后，“运营 1 组”的知识库肯定会跟“运营 2 组”做合并，孙浩强再等半个月自然会有“运营 1 组”知识库的所有资料。但真到那个时候，《CT14》都开始了，那些资料的重要性肯定不如现在高。

刘盛与孙浩强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争议，反正自己要走，不管是帮孙浩强一把也好，还是做个顺手人情也好，帮一把也没什么不好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谢谢刘哥。”孙浩强憨厚地笑了一声。他是山东人，个子高，体重大，一说话总感觉是自带回响。

“行，那会就先到这里。”谢欢宣布散会。三个人一起起身，离开会议室。

三人既然是一个部门，自然工位坐的在一个区域，从会议室回去的路线也是一样的。以往都是谢欢排在第一位，孙浩强和刘盛两个人商量或者闲聊一些事，回到工位上。今天他刻意地走慢一些，让刘盛排在第一个，然后跟孙浩强说：“浩强，去楼下来一根？”

孙浩强自然明白谢欢什么意思，点点头道：“行啊。”

刘盛也明白，这是有什么话不方便让自己听。这也正常，职场嘛，昨天你还在组里，是核心成员，那自然什么都可以跟你说。今天你要走，那就已经是外人了，自然什么都不会跟你说。更何况，估计这里面还有些事牵扯到自己。

“那我先回了。”刘盛跟谢欢和孙浩强点点头，转身下楼回自己的工位了。

谢欢带着孙浩强坐着电梯一路到一楼，坐在一个咖啡厅的室外座位上。这里是洪乐办公里下的小花园，很多洪乐的员工都会忙中偷闲来这里抽烟、散步、喝咖啡。此时是下午三点多，工作正忙的时候，人并不多，等到五点左右，这里就会多出许多人。

这家咖啡厅的户外座位摆放在一颗大树下，阳光不能透过层层的树叶，只是偶尔在风吹过时，在树叶摇摆的缝隙间才偶尔漏一点到桌子上。

深圳的夏天太热了，如果不想坐在室内，这种树荫下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谢欢伸手从肥大的卡其色七分裤中掏出自己的香烟和不知道从哪顺的一个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颗，慢慢靠在椅子上。吸上一口，再吐出一股白色的烟，接着伸手向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烟灰。仿佛真的是一个在享受下午时光的中年男人。孙浩强知道，这绝不可能。

上次谢欢单独找他聊天还是在半年前谈绩效的时候。不过他不急，作为一个组长，他七分工作都是听领导讲话，三份工作是听完讲话后给属下安排任务。如果谢欢一直不说话，他可以这么坐着陪一天。

烟燃过了半颗，谢欢终于开口了，他看着孙浩强，语气中带着不可置疑的坚定：“这次《TC14》的数据要涨。”

第三章：30% 的目标

数据对比要比去年所有增长，这是惯例。所有的绩效都是越来越高的，去年要比前年高、今年要比去年高。虽然《王者联盟》这款游戏做为一个十五年的老游戏，早已经进入了稳定期，逐步往产品生命末期发展。可公司的绩效制定不管这些，一切客观的负面因素到了领导嘴里都会变成主观意义上的“能力有限、缺少信心”。一旦被打上这样的标签，员工在公司的职业发展基本上也就走到尽头，之后若能稳坐冷板凳，那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鉴于此，大家定数据目标的时候，一般要制定比往期提升 10% 左右的数据。要是比 10% 少，领导不满意，没办法交差；要是比 10% 多，大概率自己也没办法完成，依然没办法交差。10% 就是一个大家能努努力够到的数据。如果真的做不到，差个 2% 或者 3%，领导也不会说什么。

可如果真是如此，谢欢还有必要专门把孙浩强拉到小花园来面授机宜吗？

孙浩强心里有点没底，毕竟 TC 赛事之前都是刘盛的运营一组来负责的。现在他第一次来接，就算按照往年的惯例去做，各个部门的接口人和各种流程，总是要自己一个个接洽过去。就剩这点准备时间，能稳住去年的数据就不错了。潜规则下的 10% 增长他现在都是壮着胆子硬吹出来的，谢总监难道要提出更高的要求？

无论如何，孙浩强准备先发制人：“谢总，刚才 PPT 的目标里，我把今年的目标定到去年目标的 110% 了。这个部分需要再调调？”

谢欢一直看着孙浩强的脸，似乎想从孙浩强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同时，他又抽了口烟说道：“今年公司要降本增效这事你是知道的。降本，咱们部门基本完成目标了，刘盛那组全被裁掉。可是增效呢？这部分的 KPI 目前还没体现。”

“可是……”孙浩强刚想表达自己的困境，谢欢一挥手打断了孙浩强，随之伸出手指向上点了两下：“这是吴总的意思。降本增效这是高层定下来的调子，无论如何一定要在各部门有所体现。更何况……”

谢欢说到这里，可以顿了一下，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之后才继续说：“《王者联盟》那边今年的绩效也定的很高，他们很担心换掉刘盛后数据会不好看。前两天那边市场负责人还问吴总，是不是可以让刘盛负责完这次 TC 赛事再调动。不过这次裁员的窗口是集团整体制定的，吴总也变不了。可压力给到了吴总，吴总还问我，你是不是能扛起这个数据。我是为你下了保证书的，你可不能掉链子。”

吴李鑫，吴总，是《对战》APP 和一个游戏直播平台的总经理，平时常驻北京，深圳这边的《对战》业务平时都是交给谢欢打理。这回亲自过问下来，显然也是因为《王者联盟》项目那边提出了异议。

《王者联盟》作为洪乐集团游戏业务中最有影响力和最赚钱的游戏，第一任制作人后来升至任洪乐游戏部门的总经理。当前的《王者联盟》项目组也是游戏部门里最具权势的部门。之前《王者联盟》项目组对《对战》项目就一直有异议，认为不应该把自己的游戏用户导入到兄弟部门，而应该由项目组自己负责。

这个争议从《对战》创建之初就一直存在，一直到现在争议也从没有平息。虽说《对战》项目在吴总那里肯定不如他手上另外一个游戏直播平台项目重要。可靠着《对战》项目，他能调用的资源、在洪乐游戏部门内的话语权也会更大，自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松口把《对战》的用户还给各个游戏项目组。

谢欢判断，如果这次《TC14》赛事要是做不出什么成绩，甚至就算只涨个 5%。《王者联盟》那边可能都会借此发难，要求自建社区。

孙浩强听到这些，知道再去争指标的多少已经没有意义，显然，这次的指标是已经定好的。自己只有接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那……多少？”孙浩强小心翼翼地问道。

“项目组那边给今年《TC14》定的目标是增长 20%，咱们这边就要到 30%，这样才稳得住。”谢欢回道。

“好，我回去重新整理整理方案。”孙浩强一口答应下来。看似胸有成竹，其实他感觉脑子都快炸了。30%？这已经不是天文数字了，这是地府数字。

从谢欢的角度，达到这个数据就能交差了，可实际上能不能做得到就不是他考虑的事情了。

更何况今年的预算比去年还少了 50%，项目组可以借着“共度时艰”的口号去压各大媒体、直播平台、主播、赛事承办等单位今年少拿一点。再让这些单位给出更多的头条、广告位资源包、活动营销方案，甚至可以要求他们去对信息流广告进行投放来减少项目组自己的资金压力。

因为这些单位最大的金主就是《王者联盟》，《TC》赛事又是《王者联盟》一年里最大的一次蛋糕。自己少拿一点也比上不了桌强，所以虽然艰难，可基本上都能压下来。

《对战》项目就没那么大面子。之前的赛事，大多数资源都是刘盛靠着自己在《王者联盟》圈子里十几年的积累和人脉关系，以友情价拿到的；而孙浩强在这个领域，只是个新人。刚才会上说降 50% 的预算，孙浩强都有点崩不住，现在还要求增长 30%？

可他为什么又一口答应下来呢？因为他没得选。领导给你的任务，从来都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是命令，不是协商。绩效能不能真的完成那是能力问题，可是在命令上跟领导叽叽歪歪就是态度问题。

能力问题好说，大不了年底背一个 C；态度问题不一样，不存在讨论的空间。从领导角度来看，给你这样的任务那是相信你，不管你能不能真的做到，起码要有一个“一定能完成”的态度。

看到孙浩强这个样子，谢欢很满意，他点点头说：“下周一咱们先过一遍，然后周三，咱们再去跟项目组那边过一遍。好好准备，第一次亮相不要丢脸，年底能拿到什么绩效，就看这次的赛事了。”

“好的。”孙浩强硬撑着不要让眉头皱在一起，让谢欢看到自己很为难的表情就不好了。

等回到工位后，刘盛过来打招呼，说是知识库权限开了。孙浩强打开知识库扫了一眼往年 PPT，跟他的 PPT 方案并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他靠在办公椅上，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打着办公桌的桌面，心乱如麻：从哪弄来 30% 的增长呢？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组，人都齐，他站起身一挥手：“开会。”

第四章：虚拟组长与真实压力

根据管理学的管理半径，一个人管理的极限是七个人。超过七个人，就需要增加层级来辅助管理。

孙浩强自然也无法例外，在他的组内有两个资深的员工各带六个人。这两个资深员工论管理职责，其实已经和组长没什么区别。但是因为这只是一种虚拟架构，所以并没有实际的绩效权和人事权。这种情况在各大公司也并不鲜见，特别是近几年整个互联网公司都在搞“扁平化”，这种虚拟小组出现的概率就更高了。

大家在名义上是一个大组，两个虚拟小组间的成员打个招呼的交情是有的，偶尔还能一起抽根烟。可平时工作中的交集却也不比跨部门合作更多。

这个大会议室平时是用于讲课或者搞互动的，有一个演讲台，下面一张张的小桌子。孙浩强走在第一个，也就直接站在演讲台上，看员工们一一进门落座坐好。

排在最前面的自然是两个虚拟小组的组长：赵晓芸和李馥俪，其他成员则在她们身后各自坐落。

孙浩强看人到齐了，就开始讲话：“这次 TC14 的赛事谢总下新命令了。预算要减 50%，数据要涨 30%。包括《王者联盟》板块的日活用户、在线时长、次留数据，整体都要上涨 30% 左右。之前馥俪给的方案，数据是 10%。希望大家集思广益，看看有没有办法能完成这个目标。馥俪，你把 PPT 放一下。”

李馥俪是这次 TC14 赛事工作是落地负责人。她今年 29 岁，脸颊有些消瘦，有淡淡的黑眼圈，看着跟画了烟熏妆一样。有一头栗子色，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染过的长发。穿着白色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一米七的身高体重看着似乎只有九十斤出头。

她原来是广州一家中型公司的员工，去年刚刚跳槽来洪乐。相比于很多一毕业就在洪乐里工作的天之骄子，她是一路从小公司拼杀上来的实力派。从她入职后，孙浩强就尝试着将一些比较重要的工作就安在她身上，效果都还不错。

这次 TC14 赛事，孙浩强思忖再三，还是认为这回项目许胜不许败，所以冒着被手底下组员说自己不照顾老部下的留言，也还是把这次的实际落地负责人交给了她。

李馥俪把 PPT 投屏到会议室的电视上，翻到了“项目目标”页。孙浩强扫视会议室里的人，希望有哪个同学能够站出来帮自己破局。

会议发言这种事情，大家所处的立场不同、能力不同、心态不同，做法就会不一样。

赵晓芸组的人自然觉得跟自己无关，既然孙浩强已经把这件事放到李馥俪组了，自然会不会轻易换负责人。自己去提建议，不采纳也就算了，要是采纳了。项目成了跟自己无关，项目失败自己也跑不了这口黑锅。还有可能被赵晓芸记在心里，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儿干嘛要干。

赵晓芸今年 31 岁，干练的黑色短发，穿着一身名牌的碎花的连衣裙，搭配白金的项链和耳环，一股子名媛气质。她就是一毕业就在洪乐工作，算是资历很深的老员工。可能力确实一般，工作至今已有九年，也是去年才刚刚晋升到资深执行的岗位。

在孙浩强入职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赵晓芸帮他熟悉公司的业务和一些业务接口人，这才让他稳妥的在洪乐落地。这次 TC 14 的项目，大家都认为应该是赵晓芸来接，结果没想到是李馥俪接走了。赵晓芸下不少人都有些牢骚，甚至有人认为孙浩强就是看李馥俪还是单身，想追人家，所以才做这样的安排。

赵晓芸组的人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李馥俪组的人也是沉默。一来一个屋子里十几个人，没人说话，干嘛自己说话呢。二来减预算加绩效确实难度有点太高了，只要孙浩强没点名，自己不如安安心心的沉默是金算了。反正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有事让孙浩强和李馥俪顶着，自己一个打工的，管那么多干嘛。

孙浩强看着沉默的会议室，知道自己不点名是不行了，就这么沉默下去，下班了也不会有结果的。

“晓芸，你有什么建议？”孙浩强先点了赵晓芸的名。其实从孙浩强的角度，他并不太能理解赵晓芸和李馥俪两边人的心态，无论哪一边反正都是他的人。

赵晓芸转动着手中的水笔，思考片刻后说：“预算的问题好办，可以动用小金库。咱们组的小金库应该还有点钱，用来贴这次的活动是够用的。这部分支出不用写在 PPT 的预算表上。”

组内小金库，这是一个很特殊的资源。运营部门往往要做一些面向玩家的活动或者是内容供应商的合作。比如一次玩家活动的预算是价值五十万人民币的玩家活动。很多玩家在参与活动后会忘记来看获奖名单，导致这些钱理论上都是被发出去，可没人领。虽然基本上给予的都是洪乐通用的虚拟币，可这些虚拟币在市面上随便找个虚拟币商家都可以用九五折的价格回收。

孙浩强所负责的运营 2 组负责公司二十多款游戏，这些游戏项目组无论是发布资料片还是做活动，要《对战》APP 配合宣传的时候，也都会给一笔虚拟币到运营 2 组这里。累积着累积着，现在已经累积出七十多万的小金库了。这笔钱谢欢都不知道详细数目，毕竟从公司的角度来看，这点钱实在不算什么。可现在，这笔钱就派上用场。

而这笔钱具体有多少，部门内也只有她和孙浩强有权限查看。这就是赵晓芸作为老员工的优势之一。

“嗯。”孙浩强点点头，对赵晓芸说：“晓芸你等下盘一下组内小金库的数量，咱俩再对一下。”

预算的问题赵晓芸给出方案，数据增长的问题就不方便再问赵晓芸。毕竟要是赵晓芸真给出方案，让李馥俪如何自处？让李馥俪来负责此次项目的孙浩强不就更颜面扫地？

这部分恰恰也是最难的，《王者联盟》板块的日活、留存、时长都要同比去年增长 30%。可事实上能做的，李馥俪又怎么会藏私不写呢？现在让她临时再想出一个能有如此增长的数据，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李馥俪也是认真思索良久后才说：“要不我们也搞一个在线答题吧，送写虚拟币、周边什么的。”

在线答题玩法在业内很成熟，可是在 TC 赛事的配合上从来没用过。也就是说，方案可行，但是结果如何，无法预测。可无论如何，有方案就比没方案强，特别是大家都没什么好方法的时候。

李馥俪提出方案后，大家纷纷附和，说这个方案这么好那么好。孙浩强看到大家都这么兴奋，他空落落的心也多少有点安慰。

“行，馥俪，你这两天加个班，把方案做出来。周一要跟谢总对方案，谢总那边过了，还要跟项目组那边对。时间有点赶，如果双休日需要加班，就在系统里走加班流程”孙浩强拍板定调，这件事总算是有了着落。

又一个会议结束，组员们看着时间，该是下楼去放个风、喝杯咖啡的时间，他们三三两两组队下楼。

“馥俪、晓芸，你俩留一下。”孙浩强把两个虚拟小组的小组留下来。等其他人都走后，他将谢欢那边听到的话融入自己的理解转述给二人：“这次的项目不能有一丁点损失。公司级的降本增效我们不能被树负面典型，项目组那边也要给出满意的答卷。1 组那边已经在走裁员流程，这时候要是出纰漏，那就不好说了”

孙浩强这是给二人上上压力。压力从吴总那里一路传递下来，到他这里，他也要继续往下传递，压出一些属下的真本事，最次也能让两人上心一些。

赵晓芸率先表态：“我这就回去盘小金库的数额，等下我就发给你。”

李馥俪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只表明自己会努力加班完成这次项目的。

孙浩强看到两位得力的手下都表态了，点点头，说：“行，那我等你俩的方案。”说罢，就要走。

李馥俪看孙浩强要走，赶紧说道：“我还有一个关于《影石传说》的事，需要对一下。”

《影石传说》是李馥俪小组负责的游戏，跟赵晓芸没什么关系，孙浩强让赵晓芸先走。他与李馥俪留在会议室。

“《影石传说》怎么了？”孙浩强坐在一个椅子上问道。

“关于这次的 TC14，如果真的要做成的话，我有个想法。”李馥俪显然不是真的要聊《影石传说》，用《影石传说》为借口只是希望让赵晓芸先离开。

孙浩强审视着李馥俪。因为他知道，不在会议上说，而是需要私下里、甚至要支走其他人才能说的东西，大概率是见不得光的。

“你说。”

李馥俪有些心虚地说：“我在前公司的时候，知道一个特殊渠道。”

第五章：数据的诱惑

李馥俪的前司，也是广州的一个中型互联网公司，名叫咪拍。在行业内以产品能力见长，当家产品是一款视频剪辑软件：咪拍。当年该公司凭借咪拍一举上市，从一个小公司成长到一千多人的中型企业。可随着时间的发展，咪拍的增长潜力见顶，必须开拓第二曲线。所以公司决定以剪辑软件为流量池，趁着短视频的风口，孵化出短视频业务《咪播》。

李馥俪当时就是《咪播》运营团队中的平台运营，同时也负责着游戏板块的内容运营工作。

每个人在成功后，都会按照过往自己成功过的路径去反复尝试探索，这叫路径依赖，公司也不例外。公司的高层和中层都是工具产品出身，对于工具的需求把握的很准，投放、买量渠道也很成熟。可跨行到短视频这么一个需要长期运营的内容平台时，公司的高层和中层就全都束手无策了。甚至出现过在产品初期，一群高层因为讨论要不要给产品买一些内容做冷启动而吵得不可开交的事情。

最后公司老板亲自拍板，自己挂名项目负责人，一个技术出身的元老当产品负责人，同时又从公司外招聘一个运营负责人，这才勉强让项目跑起来。公司老板是名义负责人，实际工作中产品负责人就担当项目负责人的位置，运营负责人向其汇报。起初团队刚搭起来，大家还处于蜜月期，做的还行，可时间久了之后，运营负责人就发现项目的推动效率很低。

因为产品的逻辑往往都是小规模测试，逐步添加资源，是一个从小到大的逻辑。而很多运营工作，比如激励系统、赛事活动，初期就需要较大的资源投入，是一个高举高打的逻辑。这就导致两人之间经常发生矛盾，许多运营动作到产品负责人那边就无法推动。而公司老板名义上是项目负责人，可因为其也是产品出身，产品负责人又是自己的亲信，逐渐的就不再听运营负责人的建议。

运营负责人看着手中的 KPI 指标难以达成，可除了手下的几个人力之外，几乎无法调动任何资源，哪怕是技术资源都难以调动。无奈之下，只能另辟蹊径——通过一些手段来做数据。

KPI 指标，本质上就是数据，只要数据上能有所表现，KPI 就可以完成，年底的奖金也就会越高。而做数据这件事其实大家也都有在做，无非是手段不同而已。有些团队会在绩效考核之前通过打卡有礼、签到抽奖、在线停留时间达标抽红包等方式在短时间内快速完成目标。

这些方式虽然擦边，但总归还是用的正当手段。

还有些团队就会自己变更统计口径，反正领导也不知道很多数据的分子和分母是什么，只要自己定义一个数据口径就好了。比如新用户的次日留存，这时候只要变更新用户的定义就行。原来的定义是“第一次登入 APP 的用户”就是新用户，现在的定义是“第一次登入 APP 并完整体验过产品主流程的用户”，这样分母变小，得出的数据就会比原有的数据好看。

这两种方式都没办法绕过产品负责人，运营负责人使用的就是更黑色的手段：买数据了。

短视频平台，大家主要观察的数据无非就是产品每日活跃人数（dau）、人均在线消费时长、人均消费内容个数、人均互动数、人均发布内容数等相关指标。这个负责人有一个渠道，这个渠道手里掌握大量的手机号和设备，只要花钱，那边再做一个快捷接口，就可以让多达五十万台的设备去登入 APP。

利用短视频播放完一个内容会自动播放下一个视频的特性，可以完成人均消费内容数量、人均在线时长、用户留存等核心数据。在前两三年 AI 大爆发之后，该系统接入 AI，甚至可以做到随机点赞、收藏，根据视频文本进行评论等功能。

咪播的用户量并不大，运营负责人一个月出三千到五千块钱，就可以完成KPI 定下的数据。

这种事当然是机密，李馥俪也是在偶然之下看到领导跟渠道商沟通的微信聊天记录，运营负责人才告知她此事。得知此事后，李馥俪看着自己手里刚写到一半的活动案陷入自我怀疑，她不知道自己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原来这个部门的数据，全都是靠这样一个黑色渠道托底才完成的。

也正是因为此事，李馥俪开始投简历，最终离开咪拍公司，来到洪乐。

听李馥俪说完这些事情，孙浩强不算太震惊，因为他也听说过类似的渠道。可这样的做法还是风险太高了，特别是对于他这样一个一直在大厂里成长出来的人来说，有些野路子是他不愿意用，也不想用的。

看到李馥俪还在等自己地答复，孙浩强撂下一句“专心把方案做好吧。”便走出会议室回去了。

李馥俪明白，这是拒绝她的想法。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刚才过速的心跳慢慢缓下来。她工作这几年里，一直是矜矜业业的做事，从来没想过用一些歪门邪道。

或许是太想在这次的项目中脱颖而出吧。毕竟如果这次《TC14》的赛事能做好，《王者联盟》这块最大的业务以后必然由她来负责。只要按部就班的再做两三年，以她三十岁出头的年龄，绝对可以在系统里被打上“高潜”的标签。到时候如果孙浩强升职，她就可以顶替孙浩强的组长位置；孙浩强如果不升职，她也可以去冲击一下专家岗，这是非管理岗的最高阶。

如果这次失败，《王者联盟》则会交给赵晓芸，那样自己就会在当前的资深执行岗上待上不知道多少年，每年领一个 3% - 5% 的涨薪幅度，一直到被开除。

正因如此，她才在犹豫之间出此下策。可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怕孙浩强不同意，更怕孙浩强同意，如果真要是出什么事，那就不是做冷板凳的问题，而是被开除、永不叙用的问题。只是有时候话已经说出口，没办法撤回。孙浩强当下的表态，或许是她能获得的最好的结果吧。

现在，该去细化直播答题的方案了。

第六章：会议风暴

周三，下午三点，七楼会议室。

代表《对战》项目组的谢欢、李馥俪、孙浩强与代表《王者联盟》的市场部总监林雪怡、品牌经理张舜臣、赛事运营王志胜全部就坐。

李馥俪作为项目的具体执行人开始讲述 PPT。

“大家好，我是本次负责《TC14》在《对战》项目中落地的李馥俪。这次的方案由我来为大家讲述。我们先看本次 TC14 与之前 TC 项目的不同。首先是《王者联盟》的数据，纵观今年一季度到如今的数据，《王者联盟》新增用户数相较于往年有明显下滑，但是用户的整体游戏水平有所提高。以往用户的平均段位在黄金一，今年显著提升，普遍已到黄金三，这里是用户的游戏段位分布图。”

李馥俪展开《王者联盟》的游戏数据，这些数据是《王者联盟》项目组提供的，对面这三个项目组的人自然知道。可知道归知道，这些背景总还是要铺垫。

“根据以往数据，达到白银三水平的用户对《TC》赛事关注度会显著提高。综合这两个数据，我们认为在今年的赛事观众会比往年增加约 20%。基于这一个背景，我们在赛事方面有以下安排：首先是赛前的战队探访、选手访谈、战绩预测等。”

李馥俪开始展现这次的运营方案，这些方案年年都一样，自然没什么新鲜的。

“除了以上这些方案，我们还有两个新的玩法。首先是基于我们今年刚刚上线的连麦，我们会在赛后邀请获胜队伍做赛后复盘连麦。许多玩家对职业选手的生活还是很好奇的，特别是战前的战术布置和战后复盘的环节。战术布置这块不太好做，因为涉及到比赛信息的敏感性。可赛后复盘这块问题并不大，我们已经跟几个战队的经理进行过沟通，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从淘汰赛、小组赛到最后的决赛，整个流程我们都会跟进。这个环节预计会为《王者联盟》频道增加 10% 的日活用户。”

说到这里，她停顿一下，想看看在坐的各位有没有什么意见。

《王者联盟》市场部总监林雪怡开口问道：“连麦过程中的负面舆论你们怎么把控？这些选手不仅仅是战队的脸面，也是《王者联盟》的脸面。如果出现爆粗口、辱骂其他队员、贬低其他对手这类情况，会有很强的舆论风险。”

“关于这个部分我们做了相对应的预案。”孙浩强作为李馥俪的上级，对方总监开口，这里由他回复会更合适：“本次连麦是由我们组派人去现场组织，我们的组员负责场控，一旦发现有舆情风险就会及时提示队员和经理。必要时会静音、断开连接、关闭房间等操作。在连麦前也会对战队的经理和队员进行相关培训，减少风险。”

其实孙浩强和李馥俪两人并没有想过这个情况，他们是运营出身，与市场人员的视角不一样。特别是大家项目不同，如果真出现爆粗口的情况，连麦房人数应该会暴增，这样对《对战》APP 反而是好事。可对《王者联盟》来说《对战》APP 的用户量只不过是诸多渠道之一，数据有提升自然很重要，可风险控制更重要。好在孙浩强反应够快，在听到林雪怡的问题后快速在脑海中构思出解决方案。

其实这个方案并不算完美，对于战队来说使用《对战》APP 进行连麦复盘，无非是给洪乐和《对战》APP 一个面子。如果又要培训又要顾及听众，他们的合作意愿会大打折扣。

但是在这种会议上，要的不是方案有多完美，而是要对面挑不出毛病。只要会议上通过，后面可以再去补方案。这个时候谁反应快，谁能现场发现漏洞、补漏洞，谁就能获得优势。

“行，下一个吧。”林雪怡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让李馥俪开始继续往下讲。

“下一个方案是关于在线答题有奖。这个玩法大家可以参考前几年的直播在线答题，玩法很成熟，功能实现上也不复杂，集团内有现成的 SDK。根据技术同学的预估，接入加调试，加加班一周可以搞定。奖品这块主要是发游戏点卷，一天的奖金预算为 100 万点卷。通过该玩法，我们预计能为频道新增 20% 的日活跃用户。”李馥俪说完后依然是停顿一下，看大家的意见。

依旧是林雪怡提出疑问：“各个平台在《TC14》都会搞各种各样的活动，在线答题领奖这个玩法我相信是会有增长的。增长个 5%，往多里说 10%。你说增长 20%，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算的，拍脑袋吗？我不认可。”

林雪怡是今年从杭州海盗船公司跳槽过来的，相比于深圳地区大家和气生财的职场文化，杭州的职场文化更加江湖气，主张的就是“红红脸，出出汗”。说话也就更不留情面。

场面一下子尴尬下来，谁也没想到林雪怡说话这么冲。确实这个直播答题的玩法能不能达到 20% 的增长大家都不知道。可既然是不知道，就没理由用一句“我不认可”就把这事儿说死，哪怕是让李馥俪等人再去做一轮调研和逻辑推导呢？这下可好，李馥俪看着大自己几级、气场全开的林雪怡，一时间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哪怕是孙浩强，这一刻也不知道如何接话。

这个时候作为职级上与林雪怡平级的谢欢站出来，给自己的属下递一个台阶：“这个数据我们考虑过，是可以达到的。你们放心吧。”

林雪怡则是不依不挠：“既然你们是考虑过的，OK，你们是怎么考虑的，说一说。”

谢欢手里能动的资源并不多，因为各个游戏之间都不允许将自己游戏频道的流量导向其他游戏频道。导致谢欢都没有办法讲大话，说把新用户全部导入到《王者联盟》频道中。

“这样，我们回去整理一下，后面再约一个会，到时候我们再对一版。”谢欢依然是想办法下台阶。《王者联盟》毕竟是《对战》的大甲方，能退一步还是退一步。

林雪怡把笔记本电脑一合，说：“行，不过下次我希望你们想好了再约我们，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半成品的方案就没必要聊来聊去了。”说完，她就转身要走。

谢欢坐不住了，他好歹也是一个总监，两人平级。对方在他属下的面前一点面子也不给，这要是传出去，说谢欢不罩着自己的属下，以后谁还跟他干？

“林总监，这个方案毕竟是在我们的 APP 上去落地。我们既然说了能完成，就肯定能完成。具体的逻辑涉及很多关键数据，我们不方便透露。如果你想要，可以去找吴总。如果后续这个方案没有达到目标，你也可以去吴总前投诉我。”相比于林雪怡，谢欢还是体面一点，起码在话语上不会咄咄逼人。

“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林雪怡说完就带着自己的属下走了。

会议室内只剩下谢欢三人。大家其实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在洪乐公司内大家意见上无论有多不同，也不会在话语上有这么强的攻击性，更何况这还是跨部门沟通，连见面三分礼都没了。

谢欢知道这次不欢而散，有可能会给后面的计划埋雷，再加上自己下了保证书，那这次方案就真的是许胜不许败了。他拍拍孙浩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需要什么资源，回去盘一下，我尽量给到。后天……不，明天吧，我们再对一次。”

孙浩强站起身，对着谢欢郑重的说到：“放心，一定完成。”

得到孙浩强肯定的答复，谢欢点点头，随后又面向李馥俪说：“加油。”

忽然窗户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三人一起看向窗外，黑云压城、雨似倾盆。

好大的风雨啊。

第七章：风雨下的好奇心

深圳是亚热带季风气候，每年一到七八月份就会有台风登陆。如果是红色预警，当天就可以放假，非红色预警根据实际情况可以免除迟到的处罚，但还是要上班。

叶子善看着窗外的大雨，止不住地叹气。刚才他从出租车下来跑到公司大楼时，脚下一滑，跌倒在门口的积水坑中。跌在水中那几秒钟，时间都好像变慢了，大雨不停滴落在他身上，坑中污浊的水像要把他吞了。他双臂用力，把自己撑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公司。

就这副样子肯定也没办法去工位，好歹先洗个澡吧。好在洪乐集团有一个很大的健身房，此时正是上班时间，也没什么人。他到换衣间，仔细检查自己身上的伤痕。膝盖处有几处擦伤的血迹，脚踝好像也有点扭伤。衣服、裤子、鞋子更是全军覆没，好在耳机和手机是防水的，否则今天还不知道要亏多少钱。

其实现在他可以回家了。因为上周他已经签订《离职协议书》，当下是两个月过渡期，虽然每天还要上班打卡，可实际上已经没人管他。打完卡是回家还是在公司，是看小说还是玩游戏，都无所谓了。反正上班一次卡，下班一次卡，记得打一下就好。

问题是家里也不是那么安心，他妻子在知道叶子善要被解雇之后，拖自己的朋友帮忙找了好几个公司让叶子善去面试。可这种“朋友帮忙”甚至是“朋友托朋友的朋友帮忙”的事情，简历几次转手后，就不知道最后落到谁的手里。总之最近几次面试，都是一些很奇怪的公司，跟叶子善的履历完全不对口，自然也就没有下文。

次次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如果是自己也就罢了，看着妻子每次期待的眼神以及知道结果后明明失落，却还要安慰自己的样子，叶子善心中还是有点酸楚。

反正现在还在下大雨，不如等下班的时候再看看，说不定到时就停了呢？

叶子善穿着半干的衣服、一次性拖鞋，一步步走回工位。

组里的其他人也都在，柳茉莉在看《甄嬛传》、蒋少华在打《王者联盟》、李瑞德在聊微信、姚晓军正在跟刘盛聊天。刘盛好像下个月才被调过去，目前也没什么事做。

叶子善打开电脑，开始刷招聘信息。这是最近他到公司的主要工作，上午刷招聘信息，投投简历，下午跟柳茉莉等人喝奶茶、闲聊，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看着隔壁组因为《TC14》忙的如火如荼的样子，他靠在椅子上发呆。

听说隔壁组今年玩了一些新花样，又是语音直播赛后复盘又是视频提问发奖的，在《王者联盟》圈子里小有声量。他自己也去赛后复盘房和直播发奖房看过，确实有点意思。如果没有今年降本增效的事情……又或者没有李瑞德出错，或许现在在做这些东西的就是自己了。现在，自己却是一个观众。

对了，不知道他们新搞的这两个玩法的数据怎么样。叶子善想到这里打开数据后台，他是运营一组的，自然有《王者联盟》频道的数据，而且人还没离职，所以权限也就还没停。有意思的是，洪乐集团虽然大，但因为各个业务线都是各自为政，所以各种管理后台繁杂，权限管理也非常混乱，离职三四年的人还能使用权限这种事也是屡有发生。

叶子善打开赛事复盘房和直播发奖房的数据统计，仔细看其中的关键数据。还真别说，数据还真挺好的。赛事复盘房一天能有个十多万的人在线，在线时长也不低，一般赛事复盘是一到两个小时。听众的在线时长普遍都在七十多分钟，这个数据相当不错了。

再看直播发奖房，数据更是夸张，人均在线时长长达好几个小时，每天参与人数四十多万人。这数据也太好了，叶子善皱起眉头，这数据好到他有些不信了。

之前《王者联盟》频道就是他在负责，虽然没多久就交出去了，可短暂的时间里，他把这个频道所有的数据，包括过往数据都了解过。《王者联盟》频道一天一个房间的新增人数也就在七八万左右，有活动、有比赛冲上十万是比较正常的。能到十多万就算是很优异的数字，四十万这个数字好到不可思议。

还有在线时长，平时的人均在线时长也就四十分钟，特殊情况到一个小时尚属不易，这一下子人均在线有六个多小时，而且这是平均时长。也就是说这个房间里的人，平均每个人都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六个小时。

“茉莉姐，看一眼 coco。”柳茉莉的工位正好就在叶子善的旁边，两人关系也比较好。看到这种异常情况，叶子善就想着让柳茉莉这个老员工帮忙看一看是什么情况。coco 是洪乐集团内部使用的沟通工具，刚才叶子善已经把数据截图发到柳茉莉的 coco 上。

“嗯？怎么了？”柳茉莉看着叶子善伸过头来，暂停了看得津津有味的《甄嬛传》。摘下耳机的同时，把 coco 的聊天窗口打开。

“这个数据……”柳茉莉在这个组也很久了，自然一眼就看出这个数据的有点好的过分。她直起身子，凝视着数据截图一会儿，忽然像泄了劲儿一样又回到刚才的姿势：“哎呀，跟咱有啥关系，别管那么多闲事了。”

叶子善捏捏鼻子笑道：“嘿嘿，也是。”他们这几个人都是马上要走人的人了，管那么多干嘛。更何况，或许人家就是单纯的数据统计出错呢，这种事情也没什么新鲜的。

柳茉莉戴上耳机继续刷剧，叶子善心里却有点痒痒。倒不是别的，他就是想知道这数据对不对。如果是对的，这个数据就会刷新他的认知，以后他也可以用这两招呀。这也是一种学习的过程嘛。

想到这里，他决定把这些数据拆一拆，看看什么情况。